第三十六章 冬至 (6 / 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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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冬至 (6 / 6)
        车子在第一道门禁前停下。司机摇下车窗,把通行证递出去。门卫——一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用扫描仪检查了通行证,又核对了一下张薇的身份证件,然后用对讲机通报了来访信息。门禁杆缓缓升起,电动车驶入缓冲区,又在第二道门禁前重复了一遍同样的程序。过了第三道门禁之后,她终于进入了实验社区的内部。

        内部和外部截然不同。围墙之内是一片经过精心规划的生活区——低矮的白色建筑错落分布在沙漠地面上,建筑之间有遮阳走廊连接,走廊两侧种着耐旱植物,形成了一条条绿色通道。空气中有一种很淡的消毒水味,和医院里的气味相似但更轻微。偶尔有穿着浅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骑着电动滑板车在走廊之间穿行。

        接待她的是一名技术向导,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胸前挂着奥姆尼员工卡,脸上带着那种在封闭环境中工作久了的人特有的、有礼貌但不太热情的微笑。她用平稳的语调介绍永恒之塔的基本架构——生活区、映射区、数据监测中心。生活区是志愿者日常起居的地方,包括宿舍、食堂、健身房、图书室和一个小型电影院。映射区是意识映射设备所在的实验楼,志愿者每天在那里进行数小时的映射数据采集。数据监测中心是整个永恒之塔的核心,实时监控所有志愿者的神经映射数据,屏幕上滚动着二十条不同颜色的曲线,每一条都对应着一名志愿者。她注意到,屏幕上只显示数据趋势,没有名字,只有编号——T-01到T-20。

        她终于看到了正在运行的意识映射设备。不是奥姆尼对外宣传视频中那种光滑的未来终端,而是笨重的、布满跳线和临时校准装置的原型机。机柜占满了整个房间,冷却系统的管道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操作台上散落着校准工具和备用零件。几名技术员正在调试一批新到的电极阵列,其中一人抬起头看到她穿着白大褂,以为是新来的同事,问她是不是来支援电极校准的。她说她是伦理审查。技术员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校准电极。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星核科技十一层,第一次给周明远做NGI-7测试时,测试设备也是一堆布满跳线和临时校准装置的原型机——不是媒体宣传画上那种光滑的未来科技,而是真实的、还在试错阶段的科研设备。她也是先观察,再提问。现在她站在另一个原型机面前,面对的是另一群正在被记录参数的被试。

        她看到了首批志愿者的住宿区。单人宿舍,每间约十几平米,配有独立卫生间和基本家具。墙上有一扇窗户,但窗外是另一道走廊——不是户外景观。她站在一间空宿舍门口,看着那张窄小的床和墙上空白的信息栏,忽然想起周明远在邮件里写的那句话——“回调期间那些凌晨,如果没有林晚晴在旁边听着我敲了多少下枕头,我可能走不完那条路。”永恒之塔里的志愿者在凌晨醒来时,他们旁边有没有人在听着他们敲了多少下枕头?她走遍了生活区的每一个角落——食堂、健身房、图书室、电影院。生活设施齐全,但全都处在封闭管理之中。志愿者可以在这里自由活动,可以在图书室借书,可以在健身房跑步,可以在电影院看电影。但他们不能离开实验社区。他们的知情同意书上写着“本项目运行时间较长,期间志愿者需全程居住在指定实验社区内”。多长?同意书上给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时间框架。

        她在内部备忘录中写道:“实地审查中发现,内部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成员构成缺乏外部独立性和专业多样性。目前的委员会由公司内部的科研主管、法务顾问、以及一名已退休的医学专家组成,该专家在退休前长期担任奥姆尼在加州某分部的临床顾问。成员中没有神经系统疾病患者代表,没有神经伦理学领域的独立学者,没有残疾人权益组织的观察员。知情同意书中关于长期映射对自主感的潜在影响披露不够充分——同意书全文主要关注了映射技术可能的短期生理风险(包括电极接触部位的皮肤反应、长时间保持坐姿可能引起的肌肉骨骼不适、以及设备误操作导致的数据丢失等常规技术风险),但对长期映射可能引起的自主感波动、认知过程的可塑性变化、以及退出映射环境后的神经适应性回调周期,仅做了定性概述,未引述现有的长期随访数据(如被试ZY-01回调项目所记录的自主感在平台期持续徘徊较长的实证),也未对志愿者提供可参照的恢复时间预期。映射数据的外部监督机制缺失——目前没有建立独立的第三方数据监查委员会,映射数据的完整性审核由项目内部的数据管理团队自行完成。志愿者退出机制虽然在同意书中有条款保障,但退出申请需经过内部伦理委员会审核——而该委员会的独立性本身就存在问题。这些问题将在正式审查报告中详细阐述。审查报告完成后将同时提交伦理咨询小组和总部伦理委员会。”她把备忘录加密保存,设置了双重密码,然后关掉笔记本电脑。窗外,沙漠的夜晚已经降临。

        同一天,秦铭向中枢决议会提交了赋分制法定化草案的正式版本。草案包含了“竞争性例外”条款与“防火墙”机制的完整表述——竞争性例外审批权归属季度评估会,申请须附带第三方独立审核的安全数据,审批周期固定为季度,否决后可重新申请但间隔不短于一个季度,每次批准有效期仅至下一次季度评估。第六章“监督与问责”末尾,“独立监督专员”条款仍以方括号标出,标注为“待下次审议时讨论”。赵豫章在草案封面上批了一行字——“请中枢决议会各位成员审阅。列下次季度评估正式审议事项。”字体工整,力度均匀,每一个字都压在纸面上。

        同一天,周雨放学回来又去看了小风。芽苞还在,被下午的太阳晒得表面微微有点湿润,边缘泛出一层极淡的绿色——不是冬天那种灰绿,是春天才会有的嫩绿。她在观察日记里写道:“今天冬至。小风的叶子掉光了,但妈妈说它在枝干上藏了一个芽苞。芽苞是明年春天的预备队。我想做预备队——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人,是在冬天里为春天做准备的人。”

        晚上,周明远坐在客厅里翻开周雨的观察日记。林晚晴在书房里改作文,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他读到最后一句话——“我想做预备队”——然后合上日记本,走到阳台上。窗外银杏树在冬夜中安静地站着,树洞里的小风枝干顶端那个极小的芽苞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绿色。冬至的夜空很晴,隐约能看到几颗极淡的星星。他想起很多年前周雨画的那两只手——暖色的,亮色的。那时候她还在用蜡笔区分颜色,画完之后把画举到他面前,说“爸爸你看”。后来她画过藏在门后面的心,画过三个人在银杏树下拉着手、每只手掌心有一个极小的蓝点。现在她在写“预备队”。

        从“手以前是暖的,现在是亮的”到“我想做预备队”——这是从“观察变化”到“参与创造”的成长。

        不再只是记录技术改变了什么,而是她开始思考自己在这个被技术改变的世界里应该站在什么位置。

        冬至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但从明天起,白天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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