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冬至 (5 / 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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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冬至 (5 / 6)
        窗外长安街上,路灯把光秃秃的梧桐枝条投出交错的影子。他端起西洋参茶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但还能喝。

        冬至夜,何春生和女儿也在吃饺子。女儿寒假回家,主动提出要学包饺子。她把面皮摊在左手掌心,何春生用筷子给她放馅——不多不少,刚好是她能驾驭的量。她跟着母亲的示范一步一步捏褶,花边捏得不均匀,有几处挤出了馅,她用筷子把多余的馅塞回去,然后继续捏。何春生说她小时候第一次看他包饺子,她把面团当成橡皮泥,捏了一排小动物,最后都不成形状,但她说那是动物园。现在她在大学里用同一个姿势捏褶,褶虽然还是歪的,但歪得很匀称。

        她说她下学期选了公共政策课,期末论文想写青少年神经接口监管政策的演变。何春生说那你可以用自己的数据做案例。她说她也是这么想的——连判决书都已经从网上下载好了,仔细看了好几遍,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法院在判决书里建议行业加强监管,用的不是“要求”而是“建议”。何春生说那你知道为什么吗。女儿想了想,说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条例,法院只能建议,不能要求。

        何春生说对。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赋分制,没有条例,没有排异评估标准的修订草案,没有欧盟公约的脚注。法院手里只有《产品质量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可以引用,而这两部法都没有定义过“排异反应”和“知情同意”在神经接口语境下的法律含义。所以法官只能小心翼翼地写——“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加强跟踪监管”。这不是法官的懦弱,是当时法律框架的限制。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饺子在锅里翻滚,蒸汽模糊了灶台上方的窗玻璃,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滑,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摊水。她说那现在有了条例,以后的人就不用从头开始了——条例把“建议”变成了“应当”,把模糊地带变成了清晰条款。她这学期在公共政策课上读到过这条条款,当时只是作为考试要点背了下来,没有多想。现在她把它和判决书里的那句话放在一起对比,才发现这两行字之间只隔了短短几年,而这几年的间隔,正是她和父亲、苏瑾阿姨、方览律师、以及维权群里所有家长一起走过来的。父亲坐在法庭旁听席上,苏瑾阿姨在电脑前逐字修改那份建议书,方览律师在庭上逐条质证智桥科技的内部数据——这些她当时没有亲眼看到的画面,现在通过判决书里的一行行措辞,慢慢浮现出来。

        何春生说对。以后的人不用从头开始了。他从锅里捞起一只饺子,放进女儿的碗里。饺子皮微微透明,能看到里面的馅料。女儿夹起来咬了一口,说这个是她包的那只。何春生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她包的饺子里多放了一点虾仁——刚才趁他不注意偷偷塞进去的。何春生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咬开一只,果然有一小块虾仁。他笑了,说你这手艺可以开饺子馆了。女儿说开饺子馆太累,她还是想当老师。何春生说当老师好,以后教出来的学生能比我们这一代人更懂得怎么保护自己。

        冬至夜,丁一宁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室友都回家了,整层楼只有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里传来零星的锅铲声和短暂的说笑声。他煮了一袋速冻饺子——白菜猪肉馅,和家里包的味道差得很远。馅料偏咸,皮太厚,煮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等锅里的水烧开时他没及时揭开锅盖,锅里的泡沫噗出来浇灭了半边灶火,他在烟雾报警器响起之前手忙脚乱地关火、揭盖、开窗。雾气散尽后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味和速冻食品特有的那种工业淀粉气息。他端着煮好的饺子坐在书桌前,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校园里路灯亮着,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跑道上的红色塑胶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冬至。学校食堂有饺子,但人太多我没去。自己在宿舍煮了一袋。”父亲很快回复:“什么馅的?”他说白菜猪肉。父亲说速冻的白菜猪肉不如家里包的好吃,寒假回来给你补上。他说好。他又加了一句——“爸,冬至快乐。”父亲回了一句“冬至快乐”和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过了一小会儿又发了一句——“你妈让我问你,宿舍暖气够不够,不够的话给你寄一条厚被子过去。”

        丁一宁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够了。”他想起大二那年寒假,从少年班宿舍回到家里,把两块表一起放在客厅茶几上,语速很慢地跟父亲说了自己想说的话。父亲沉默了很久,用拇指把新表表盘上的灰尘擦掉,说旧的那块电池该换了。然后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螺丝刀和纽扣电池,把旧表后盖打开,换了电池,递给他,说试试。他问你怎么会换这种电池。父亲说当初把表交给他的时候就预想到了这一天——预想到它会被频繁使用,电池会耗尽,需要更换。所以在实验室里自己拆过好几块同型号的旧表,练了很多遍,确保能在儿子需要的时候不问为什么、不劝告、不说教,只是坐下来把电池换了。

        现在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父亲在手机那头问暖气够不够。他在手机这头说够了。然后他放下手机,又夹起一只饺子,继续吃。

        他又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说论文的校样已经收到了,封面上的期刊名用的是烫金字体,纸张比想象中更厚,手感很好。他说他想起大二那年摘表的那天下午,窗外的雪很小,落地就化。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到哪里。现在他知道了——走到冬至,等春天。林晚晴很快回复:“收到校样的那天,你大概在宿舍里对着封面看了很久。烫金字体反光的时候,你可能会想起那个被擦掉的**。那个**现在变成了封面上的烫金标题。”

        丁一宁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把吃完的饺子碗放进水槽里冲了冲。窗外,冬至的夜空很晴,隐约能看到几颗极淡的星星。他想起大二那年摘表的第一天,食堂里的菜突然变得很淡,淡到他以为自己失去了味觉。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慢慢恢复了味觉,但这次恢复和以前不同——他知道那些淡掉的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他自己的感知能力被长期依赖的技术临时性压抑了。现在他在冬至夜里吃着偏咸的速冻饺子,每一口都能尝出咸味——太咸了,但那是他自己的舌头在说话。

        冬至后,张薇抵达内华达沙漠。她从拉斯维加斯机场出来时,沙漠的干燥空气和新加坡的湿热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前来接她的是一辆白色的电动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挡风玻璃上只贴着一张通行证。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穿着奥姆尼的深灰色制服,只在确认她的身份时说了一句“欢迎来到永恒之塔”,然后就再也没有开口。

        车子驶出拉斯维加斯市区后,沿途的风景迅速从赌城的霓虹灯和棕榈树变成了荒凉的沙漠景观——低矮的灌木丛、偶尔出现的仙人掌、以及远处连绵的褐色山脉。开了近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灰色建筑群。墙面是吸热材料,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极淡的金属光泽。墙顶装着一排电磁屏蔽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围墙外面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奥姆尼的商标,没有项目名称,只有一道又一道的门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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