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冬至 (3 / 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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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冬至 (3 / 6)
        继续在内部发备忘录已无法阻止总部将康复数据纳入意识映射项目。总部已经通过行政令将伦理咨询小组的独立审查权限实质性架空——暂停执行的条款意味着小组过去做出的所有与总部政策不一致的审查结论都可以被推翻,而“待总部复核后另行通知”这个措辞没有给出任何期限。她不是在对抗某个具体的人——她是在对抗一套正在收紧的行政程序,这套程序可以合法地驳回任何不符合总部意志的伦理审查结论。

        她决定亲自去一趟内华达。不是辞职。辞职意味着放弃伦理咨询小组组长的职位,而总部会立刻任命一个更顺从的继任者,小组剩余的独立审查权限将在新组长手中被进一步压缩。不是对抗。对抗意味着直接挑战CTO办公室的行政令,按照奥姆尼内部员工纪律守则,公然违抗行政令的直接后果是停职或解雇——同样会导致她失去这个位置。是实地审查。伦理咨询小组章程规定,小组有权对任何涉及人类被试的长期项目进行实地审查——这是章程赋予的权利,总部行政令目前只限制了“审查权限”的独立性和已做出审查结论的执行力,但尚未明确禁止实地审查行为本身。她要利用这个尚未被堵住的通道。

        她向总部提交申请,理由逐条写在邮件正文里——“伦理咨询小组章程授权小组对任何涉及人类被试的长期项目进行实地审查。永恒之塔项目自启动以来尚未接受任何形式的实地审查。作为伦理咨询小组负责人,我申请对永恒之塔进行一次常规实地审查,审查范围包括但不限于:知情同意程序的完整性、映射数据管理的规范性、志愿者退出机制的可操作性、以及生活条件与心理健康支持措施的充分性。审查报告将同时提交伦理咨询小组和总部伦理委员会,作为小组未来对永恒之塔相关项目进行伦理审查的事实依据。如果总部的内部行政令被解释为禁止小组履行章程规定的基本职责,那伦理咨询小组将失去其存在的法律意义,请总部就是否中止章程授权予以书面明确。”她把章程原文的相关条款作为附件一并提交——不是空口援引,是逐字逐句的原文标注。

        申请在数日后获得批准。总部伦理委员会的回复函措辞谨慎:同意进行一次实地审查,审查范围包括知情同意程序、数据管理、志愿者退出机制和心理健康支持措施;审查期间张薇作为伦理咨询小组负责人的身份不变,但其在总部伦理委员会中的列席权限维持行政令的规定——无表决权;审查报告须在审查结束后两周内提交,同时抄送总部伦理委员会和CTO办公室。

        安德斯送她到科学园门口。新加坡午后的阳光正烈,菩提树下斑驳的光影洒在他脸上。他说他想留在新加坡实验室继续维护伦理框架——如果两个人都离开,这里的伦理约束将荡然无存。他会在她出差期间代为处理小组的日常事务,同时继续和总部就行政令的限制范围进行博弈。张薇说这次去不是辞职,是去把那些正在被记录的参数背后的凌晨变成一份实地审查报告——不是站在外面批评,是走进去,走到那些正在被映射的志愿者身边,亲眼看看他们签过的知情同意书长什么样,亲眼看看他们住的地方、他们的生活节奏、他们被告知了什么、没被告知什么。

        她出发前给周明远发了一封简短的消息,只有几行字——“总部限制了我们伦理咨询小组的审查权限,我那份关于康复数据不应被用于意识映射的备忘录也被驳回了。但我申请到了去内华达进行实地审查的授权——下周末出发。去看看那座塔里面到底是什么样。”

        周明远的回复在当天深夜到达。新加坡和内华达有十多个小时的时差,他收到消息时正值北京午夜,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瑞联签字时,那份手术同意书上的每一个条款都是用法律语言写的,他把它们翻来覆去看了很多个晚上,最后在知情同意书最后一页签了字。那时候没有人能替他走进那间手术室,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告诉他排异反应的真实数据。他所有的判断都依赖于自己翻遍的技术白皮书和网上那些真假难辨的用户反馈。如果有人能在他签字之前替他看看里面的真实情况,告诉他那些没有写在条款里的细节——手术台的宽度、麻醉针的温度、术后第一夜会做怎样的梦——他大概不会那么无助。

        “你去永恒之塔,不是代表奥姆尼,是代表那些正在被记录的参数背后的凌晨。那些志愿者签的知情同意书里大概写了很多技术术语,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写在条款里的——他们在凌晨醒来时会看到什么,他们的手会不会像我当时一样不由自主地敲枕头,他们有没有人在旁边帮他们数敲了多少下。把这些问题带进去,把答案带出来。如果公约修订需要证词,我随时可以。但这一次——你是我派去的眼睛。”

        张薇看着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窗外新加坡的夜色已深,菩提树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翻动着银绿色的背面。她很多年前在星核科技十一层第一次给周明远做NGI-7测试时,他还是一个刚做完初级植入的被试,手指在枕头上敲出极浅的凹坑,不知道自己的自主感能不能恢复。后来他走完了整个回调,从最低谷到平台期再到恢复稳定,每一步都在数据里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刻痕。现在他坐在北京家里的客厅里,告诉她,他记得那些凌晨,他知道那些凌晨意味着什么。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提起行李走向登机口。

        十二月下旬,吴江落了今冬第一场冻雨。水杉树的针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条上裹了一层透明的冰壳,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蓝光。旧厂房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但墙角还是有一丝冷风从砖缝里渗进来。陆沉在厨房给女儿热牛奶时,接到了张薇转来的加密视频链路连接信息——新加坡医院神经康复科第一批临床验证患者已经筛选完成,今天下午将进行首次适配测试。

        他把炉火关小,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端到女儿面前。她说今天早上那个新来的小朋友会试帽子。陆沉说对,就是你上次帮我测试过的那顶新帽子——电极位置比你的帽子多了一些,因为那个小朋友的头型和你不一样,需要更多调整空间。她想了想,用叉子在煎蛋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抬头看他。他说那个小朋友比她小几岁,从出生起就不能说话——不是声带问题,是大脑里负责指挥声带的神经信号传不出去。现在他们要用她帮忙测试过的那套设备,帮他把信号传出去。她听完之后,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一下,停顿,两下。继续。

        测试室在新加坡医院神经康复科,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窗户正对着医院中庭的热带花园。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吸音板,角落里摆着一株盆栽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测试椅上坐着一个男孩,大概十来岁,穿着医院的浅蓝色病号服,袖口挽到手肘。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测试医师帮他把那顶嵌满电极的柔性帽衬戴好。帽衬的尺寸是提前根据他的头型定制的——他母亲在几周前收到医院寄来的测量工具,用软尺量了头围、双耳间距、额枕径,然后把数据填进表格里寄回去。帽衬的松紧带被他反复调整了好几次,直到男孩不再缩脖子。他母亲坐在旁边的访客椅上,膝盖上放着一瓶没拧开盖的矿泉水,手指紧紧攥着瓶颈。

        陆沉通过加密视频链路全程观察了测试过程。他的工作站屏幕上同时开着两个窗口——左边是新加坡测试室的实时画面,右边是语音合成器的解码输出界面。解码输出显示着一行行滚动中的频谱分析数据,布罗卡区周围那组熟悉的γ频段振荡正在稳定的频率区间内波动,信号采集阵列的阻抗匹配系数被逐项标注在屏幕侧栏上。

        测试医师引导男孩从简单的单音节开始——张开嘴,把舌头放在正确的位置,想象自己在发出某个声音。男孩试了几次,嘴唇翕动着,但语音合成器只输出了一些模糊的低频杂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母亲从访客椅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握着他的手。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抽手。测试医师调整了信号增益参数,重新校准了布罗卡区周围几枚电极的阻抗匹配,然后引导他换了一种发音策略——不让他想象发某个音,而是直接让他想某个词。“你想叫谁?你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张开。解码输出界面上的γ频段振荡突然变得密集而稳定,一串波形在布罗卡区被实时采集,经过自适应滤波器去除肌电噪声,在多模态信号融合算法中和近红外光谱数据整合成一组清晰的输出信号。语音合成器发出了两个音节——“妈妈。”

        这两个音节很轻,但不是模糊的低频杂音——是清晰的、可以被辨认的语音输出。合成器还原的音色接近男孩自己的声音——他的声带振动特征在术前评估时被建模录入系统,现在这个被重建的声音在测试室里回荡了一瞬。他母亲用手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矿泉水瓶从她膝盖上滑落,在地砖上滚了半圈,停在绿萝花盆旁边。男孩看着她,嘴唇又动了动,合成器又一次输出——“妈妈。”他母亲蹲在他面前,把他的两只手都握在自己手里,用力点了点头。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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