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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2 / 2)
        1957年因为阴错阳差,我被错划成右派分子。开批判会时,老舍先生对我一言未发。我去劳动改造后,有一次放假回家,见到老舍先生在场,我想躲避,但他看见我了,忙叫道:“这不是小邓吗?你躲什么?”我红着脸说:“犯了错误,不好意思见您。”他沉默半天,说道:“好好干吧,你还年轻呢不是?来日方长嘛。”

        后来我去了东北,再没跟他联系。东北有个剧团,演出了老舍的剧本《女店员》。1965年那剧团派人到北京给老舍先生送演出税。老舍看他的介绍信,便问:“有个北京去的邓友梅,你们认得吗?”那人说认得。老舍就说:“回去告诉他,我问他好,叫他好好干。”那人回来后转告了我,我很感动。过了一年,那剧团搞什么运动。那人忽然跑来找我说:“老邓,你得帮我个忙,不然我没法活了。”我吃惊地问:“什么事?”他说剧团里有人诬告他贪污,他不承认,便派人到北京老舍先生家查证。不料,老舍先生家记的账真跟他交的收条数目不合,账上比收条少好几百元。那人哭咧咧地说:“老舍先生肯定记错了,他要不给我作证,我这辈子就毁了。我要自己到北京找他去问清楚,怕他不见我。他既是你的老领导,求你写个信请他见我一见……”我说我已犯了错误,跟老舍先生已不来往。他说:“我去时他还叫带话问你好呢,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实在不好推脱,就冒昧地给老舍先生写了封信交给他。信中只说此人有事求助,请老主席见他一见,对此事我不了解,一切由他面谈。

        过了些天,那人回来了,欢天喜地来看我向我道谢。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把老舍先生写的证明抄了一份拿给我看。上面说:“该同志送来的演出税确是八百元。但我只交家中五百,其余三百留下买烟抽了。特此证明。”看完我不由得大笑。春节期间,我回北京探亲,有天去青年宫看戏,正碰上老舍先生。我这回没躲避,赶紧凑上前去问候,并说:“我那封信写得很冒昧,您没生气吧?”他笑着说:“你解人之难,我生什么气?做人就该这样。”我又笑问道:“怎么您还留私房钱?师母不至于管得这么严吧!”他小声说:“说实在的,我也记不住他给了我多少钱。见他处在生死关头,我想我认了这笔账比他认了强。万一我记错,冤枉了人家,我这一辈子受良心责备;若是他有毛病,我想有了这次教训他也会改过的……”他说得很轻松,我听了直想掉泪。

        “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我就失去了自由,老舍先生拂袖而去的消息我却是在极奇特的方式中猜到的。

        “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每次对我“触灵魂”时,大牌子都挂在我身上,上面写着“右派分子、现行反革命、文艺黑线爪牙”等一串封号,打满黑叉。有一回在戏院里开大型斗争会,拉上台挨斗的足有十多人。每人除去身上牌子外,还在面前另立了个牌子,字朝外,不叫本人看,但“黑帮”们互相却能看得到。立着的那个牌子上写的都不是挨斗者本人的名字,而是名气比本人大得多的“黑帮头面人物”。斗谁时叫谁举着牌子站到台前去。发言也跟平日不一样,批判那立着牌子上的人比批判本人的内容多。斗争我时我一走向台前,台下就高喊:“砸烂文艺黑线,打倒反动文人老舍,扫清他的黑爪牙。”批判发言的内容也有点特殊,专说老舍罪行如何严重和我与他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举出的事例就是我写信为那人要来证明信,证明他没贪污。拿出来的物证则是从我家抄出来的画。那画是我结婚时林斤澜特意到老舍先生家中取来的。当时老舍一边替我找画,一边说:“友梅是山东人,我得找个跟他有点关系的画才称心。”费了半天劲找出一幅松小梦的画来。他亲笔写道:“松年字小梦,蒙古旗人为宦山东,以书画名。老舍。1953年3月。”我对此画爱不释手,“发配”到东北我还带着它,不时拿出来观看。我一进“牛棚”,造反派连我的被褥都拿去自己盖上了,这画自然也就早成了他们的战利品。挨斗的时候我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等我被斗完,站在一边为别人陪斗时,我忽然发现那些写在立着的牌子上的名字,多是已经过世的人,心里马上咯噔一下。再一回忆造反派们批斗我时,反复说“死有余辜”、“遗臭万年”之类的话,我突然心有所悟,估计他已离开这“红海洋”了。

        开过会后,造反派头头还找我谈了几分钟话。问我:“你对今天的大会有什么想法?服气不服气?”

        我说:“我服了。”(后来看到有些朋友写的回忆录,才知道别人都那么铮铮铁骨般与造反派英勇搏斗,我真感到无地自容。只能觍着脸活着就是。)

        造反派头头说:“你有进步嘛,为什么这一回服了?说说活思想。”

        我说:“要是老舍都已经被打倒在地踏上了一只脚了,我就没什么可委屈的。”

        “就这一点?没有不同意的地方?”

        我说:“那倒是也有一点。我只是在老舍领导的部门工作过,还不够做他黑爪牙的资格,更称不上他的徒弟或学生。你太抬举我了。”

        他说我这是狡辩,推脱罪行,原则认罪,具体否定,是反革命分子已经用惯的坏招,造反派决不上我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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