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1 / 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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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1 / 4)
        ——杨勇进

        总部负责宣传的周学师神色异常地递给我一张《矿山战报》,我一看头版的大标题——

        通缉地主分子、国民党军阀的小老婆——陈单凤

        我心里猛地一跳,血立刻都涌到头上来了。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遍大标题,一点没错。四个版上的内容都是关于妈妈的,有爸爸揭发她的材料,还有关于她的地主家庭以及她年轻时同国民党军阀和地主恶霸胡搞的详细材料。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眼里,刺痛着我的心。这个陈单凤难道会是我的妈妈吗?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别有用心的捏造。妈妈决不会是这样一个狠毒的“臭妖精”,她更不会是这样一个“糜烂透顶的女人”!她从不打扮,她厌恶妖艳的女人,甚至讨厌女演员。她很少去看戏,只有被我和姐姐缠得没办法了,才偶尔去一次剧院。难道这都是装的?她曾给我们讲过她小时候的经历,姥姥怎么在逃难的时候走失,姥爷怎样被抓劳工,她怎样无依无靠地四乡讨饭。这一切难道也是装的?不,装假能骗过人的眼,骗不过人的心。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敬佩她,我相信她。我刺啦一声把报纸撕碎,扔到地上。

        “你扯碎那一份管什么用,他们印了几万份,撒得全市到处都有,光我的学校就撒了几百张。”周学师又拿出了一沓《矿山战报》摔到桌子上,他不愿意看我又生气又难受的样子,小声说:“勇进,你打算怎么办?对立面很可能要抓住这个材料攻击你,有不少咱们自己的队员也在下边议论纷纷。”

        我一拍桌子,“这完全是造谣诽谤!”

        “你说造谣得拿出证据来,何况这上面还登了你爸爸的亲笔揭发材料,你爸爸总不会造你妈妈的谣吧。这是个无法推翻的铁证!”

        我一下子就泄气了。是啊,怎样证明爸爸的揭发材料是假的呢?爸爸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报纸上影印了他的笔迹,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要反咬妈妈一口?我猛然想起一件事,在我很小的时候,什么事也不懂,有一天看见爸爸下班回了家,我也赶紧从大街上往家跑,进屋一看就吓坏了,妈妈端着一支手枪对着爸爸,爸爸也举着一支手枪冲着妈妈。妈妈的脸变得像冰一样,气色也发白了。两个人眼盯着眼。最后还是爸爸悄悄往后退,嘴里说:“单凤,你有话就说,为什么要动枪?”妈妈说:“你做的事你知道!”爸爸也不往后退了,两个人顶住了,眼看枪一响爸爸妈妈就都死了。我哇地一声扑过去,抱住了妈妈的腿。我没命地哭,没命地喊妈妈,抱着妈妈大腿使劲摇。妈妈终于收起了枪,说:“看在孩子的分儿上,今儿个我饶过你了,滚吧,别再让我看见你。”那天晚上爸爸没在家里睡。他走了以后,妈妈搂着我哭了好半天,我活这么大那是头一次看见妈妈掉眼泪,我想她一定是有一肚子委屈,可是我怎么问,她也不告诉我。几天以后,来了好几个叔叔,把爸爸妈妈叫到一个屋里,把我和姐姐关到另一个屋里。这样谈了好多次,爸爸妈妈又和好了。这件事却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我总觉得他们两个中间一定发生过什么大事情,而且是必须瞒住我们的。以后我渐渐大了,懂点事了,知道爸爸在男女关系上犯了错误。说不上为什么,我对他也格外留神了,以后凡是家里来了女演员,我就赖在屋里,死活不出门。所以前些天爸爸被造反派抓走了,我没有感到奇怪,心里也并不觉得怎样难受。现在我一向引以为自豪的妈妈也出了这种事,叫我怎么办呢?难道妈妈也是个身上不干净的人?

        周学师这个呆子还在喋喋不休地劝我:“……你千万不要感情冲动,一定要冷静,你走错一步棋,就影响咱们整个‘八一八’。前些天你父亲被抓,就给咱们带来很大危机,多亏你的魄力大,力挽狂澜稳住了阵脚。这回又出了你母亲的事,可要及早变被动为主动。我的父母都是小学教员,我不了解你们干部家庭,现在老干部都是走资派,哪还有几个好人?难道你的父母就都是革命干部?前几天你爸爸也成了走资派,你妈妈就一点黵儿也没有?……”

        我一板脸,喊了一声:“别说了。”吓得学师立即就不吭气了。旁观者说一句你要有理智,这是很容易的。对陷入痛苦和绝望之中的人,就不是容易的事了。我真想带上一批人,到矿山机械厂砸他的报纸编辑部,揪出他们的头头跟他辩论。不行,我手里没有材料,谁信你?何况儿子为母亲辩护,本来就是有理也说不清的事。如果对方真是有理有据,我就彻底完了。不能凭感情办事,无数事实证明,感情往往给人出坏主意。

        也许我的妈妈并不像我认为的那样好。马要踩旧蹄印一千回,人在历史的旋梯上也要多次重复前人的错误。有了权,就会沾上酒、色、财、气,馋、懒、贪、变。我的妈妈为什么就能够例外?就因为她是我的妈妈吗?混蛋逻辑!

        周学师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止住了他:“别说了,我都知道。真理是好的,但有时太严酷,使人情不自禁想回避它。”

        周学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高兴地说:“对呀,即便你母亲完全是被冤枉了,这要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相比,和我们造反的大业相比,和咱们的红卫兵组织相比,哪个轻?哪个重?哪个亲?哪个疏?……”

        我打断了他的唠叨:“你以我个人的名义发一个声明:红卫兵战士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斩断一切庸俗的琐碎的私人感情,屈服旧的传统势力就等于慢性死亡。如果我的母亲确实是资产阶级营垒里的人物,我就不怕丑,不怕痛,狠抄‘私’字的老窝,像许多革命先烈当年毅然和反动家庭决裂一样,像哪吒愤然把自己的肉体生命还给他的顽固老子一样,从此我便没有衣食父母,只承认我精神上的母亲——真理。和革命真理在一起,就是和幸福在一起;坚持革命的人,信仰至死不变。在我母亲的问题没有彻底查清之前,我暂时退出‘八一八红卫兵纵队’……”

        周学师惊讶地抬起头:“勇进,你要退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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