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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1 / 7)
        ——杨其锐

        死一个人,要说容易也真容易,就像吹灭一根蜡烛似的那么简单,我在战场上见的多啦,许多不该死、不值得死的人,一眨眼工夫就完了。可有的时候死个人也还真不那么容易。就说我吧,几天前守卫铁弓岭高地的时候,我可真没想到自己还会活下来。打到后来我自己也打红眼了,还剩最后半个小时的时候,三连的阵地丢了。我叫老安指挥全营,我带着个加强排把三连往后退的战士又堵回去,重新夺回了阵地。敌人在我的机枪前面一倒一大片,我根本用不着瞄准,杀人比割草还容易。那才叫脑子麻木了,眼睛充血了,身上就只剩下一根神经——杀!动作也像是发了狂的、失去控制的机枪。后来子弹打完了,敌人又拥上来,我周围都是刺刀尖。我的眼睛也只盯着对方的刺刀尖,躲着敌人的刺刀,把自己的刀尖刺到敌人的身上。我记不清当时挑倒了几个,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受了几处伤,通身都是红乎乎的,有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血。我杀红眼了,疯了!什么叫死,什么叫疼,全不顾了。从我后边蹿上来两个家伙猛地抱住了我的腰,我挣不脱,也转不了身,正面又一个刺刀尖朝我的胸口扎来,我赤手把刺刀往外一挡,顺势抱住了那个小子。我一定是用力太猛把他的肋条抱断了一根,只听他哎呀一声,再也不挣扎了。后边那两个人也是死死地抱住我不放,我看见被我抱住的人腰里还有个手榴弹,我就一拱脑袋,把嘴伸到他腰里,用牙咬开手榴弹的盖,拉断了弦,然后猛一使劲,我们四个人全摔倒了。我拉过一个小子垫在我底下,这时候手榴弹响了。我本来是想和他们同归于尽。可能是出于仇恨,也许是人要生存的本能,我让那个小子压住手榴弹,我倒在他上面。这一手还真就保住我没有被炸死。过去讲迷信,说老打胜仗的部队里总有一种“福将”,这种“福将”都是命大的人,能逢凶化吉,转败为胜。我可能就是这种“福将”。

        可是,我现在多么后悔当这个“福将”!我盼着快点死了算啦,盼着这次昏过去千万别再醒过来了。这份罪要比死难受一百倍。整个脑袋被缠得死紧,好像箍上了好几道铁箍,一点缝儿也不给留,眼前一团漆黑。嘴被缝住,喊不出,叫不出,连哼哼一声都不行。不敢使劲,一使劲就疼死过去。双手被绑着夹板,只有两条腿还能活动一点。疼啊,真疼!身上的每一块肉,每一处关节,每一个细胞都疼得出血。以前我不只一次受过伤,重伤的滋味也尝过,可从来没有像这种疼法,疼得我醒过来死过去。特别是这个要命的脑袋,它就像一个炸药包,火烧火燎,疼得要炸开了!

        他妈的,不是我福大寿大,命不该死,而是老天看我罪还没受够,成心想折磨我。我又一次醒过来了,其实,醒过来也好,昏死过去也好,只有我自己的心里明白,别人是不知道的。我被裹得那么严实,看不见我眼睛,听不见我喘气,他们怎么知道我是死了,还是活着?你说他们不知道吧,可为什么没有把我当死人扔掉?虽然我很累,很想翻个身,就是动不了,也不敢动。我一向觉得自己还算是一条汉子,这回可真把我疼迷糊了。连大气也不敢喘,我对活着、对生命已经一点兴趣也没有了。既然老天爷又让我醒过来了,我就只好再静静地受一会儿罪,等待下一次死亡的到来。周围一片漆黑,心里一片漆黑,像坟地一样静。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轻轻地传来。像离我很远,可是听得很清。

        “噢,是他呀!是你的连长,对不对?”是个女同志的声音。

        “他现在是营长了。”这个男人的声音很亲切。

        “他叫什么名字?”

        “杨其锐。”

        “杨其锐,唔,对了,是那个五大三粗的高个子,愣头愣脑,老爱嘻嘻哈哈地傻笑。那天我们吃了你们的罐头,他还说风凉话,我骂他不像个连长。我还以为他会冲着我发火哪,谁知他大脸一红,光咽了口唾沫,什么话没说扭头走了。”这是谁呀?她什么时候吃过我的罐头,我又什么时候说过她的风凉话?

        “你别怪他,他是个大好人,有嘴没心。”

        “他打仗倒是好样的。昨天刚抬下来的时候不像个人样了,脑袋被炸得血肉不分家了,连哪是嘴哪是鼻子都看不出来了。抬他的两个战士讲,他和四个敌人滚在一块,他用牙咬开敌人腰里手榴弹盖,敌人吓得要扔掉手榴弹,被他紧紧地抱住了,在后面抱着他的两个人撒手想跑,他趁机把前边那个小子摔倒当了垫底的,那个人的肉都炸飞了。”

        “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当我们营的阵地被敌人突破以后,兵败如山倒,眼看整个战役就毁在我们营手里了。他一瞪眼珠子,又拿出那种傻呵呵拼命的劲头,带着一个排把敌人堵回去,把阵地夺了回来,保证了我们全师这次大伏击战的胜利。刚才我从部队出来的时候,团长亲口跟我讲,要给老杨记一次大功。”

        我听出来了,这是我的教导员安平!老伙计,我有多少话要问你:我的伤究竟有多重?伤在了哪儿?将来会不会落下残疾?为什么疼得这么厉害?部队的伤亡有多大?谁代理我当营长?但我说不了话,脑袋也不能摆动。只好动动腿,叫他看见我的腿在动,就证明我还活着,我已经醒过来了,并且听到了他们的说话。我想得挺好,腿还没有抬起来,一阵剜肉绞心般的疼痛,脑袋轰的一下,又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安平和那个女同志的谈话还在继续。这说明我死过去顶多有几分钟,甚至是几秒钟。这才叫一会儿死,一会儿活。人家一辈子只死一回,我却拿死闹着玩儿,不知死了有多少回啦!从他们的谈话里才知道,我是昨天被抬来的,这就是说从战斗结束到现在才一天多的工夫,可我觉得像隔了好几百年,留在我脑子里的都像是上一辈子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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