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立秋 (2 / 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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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立秋 (2 / 5)
        林晚晴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枸杞水。她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的手机出神,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水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等他开口。他把邮件内容简要告诉了她——张薇转发来的,玛丽亚·冯的正式邀请。公约修订听证会,秋分前后在布鲁塞尔。以真实身份作证。不是被试ZY-01,是周明远。

        林晚晴端起枸杞水吹了吹,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窗外银杏树上的知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歇了,只有偶尔几只晚归的灰椋鸟在树枝间扑棱翅膀,发出几声短促的啼鸣。她说她记得他在欧盟线上听证会上作证时的身份——“数据贡献者”。那时候他在屏幕前展示回调数据的安全参数,说到“每一个参数都对应着某一天凌晨”时,语气很平静,只是把手指点在平台期最宽的那一段上。现在玛丽亚·冯邀请他以真实身份作证——不是“数据贡献者”,是“亲历者”。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差距,就是他这些年从被系统化标记到主动公开自己身份的全部路程。她说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他曾经在做植入前计算过所有风险——排异反应发生率、手术成功率、神经适应性波动范围。但这次不需要计算。这次只需要做一个选择。

        林晚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说:“你以前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会先算。这次不算了?”

        “不算了。”他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指腹那层茧还在,位置和她很多年前第一次牵他手时一模一样,“以前算是因为不确定自己能承受什么。现在不用算——不是因为我知道答案,是因为我已经走过了那条路。”

        他在第二天晚上给玛丽亚·冯回了信。措辞简洁,每一个字都像是先在便签上反复修改过才落笔,但林晚晴知道他没有打草稿——他在茶几上摊开笔记本电脑,打开邮件界面,停顿了片刻,然后直接在正文框里打字。她坐在旁边批改周记,没有看他的屏幕,只是偶尔听到他敲击键盘的声音——节奏均匀,没有任何犹豫。

        “玛丽亚·冯女士:我接受您的邀请。我将在公约修订听证会上以真实身份作证。我的名字是周明远。我的数据编号是被试ZY-01。我是一个走过完整神经适应性回调路径的合众国公民。那些数据是我用自己的神经系统一点一点采集的,我请求各位在使用它们时记住一件事:每一个参数都对应着某一天凌晨,我用自己的手确认自己还在的动作。数据可以被脱敏,但那个动作不应该被忘记。我将在听证会上,以自己的真实姓名,向公约修订委员会陈述这些数据背后的经历。”

        他点击了发送。林晚晴在旁边批改周记,没有转头,只是把红笔放在笔筒里,然后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窗外银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八月初,北京进入了一年里最热的三伏天。长安街两侧的梧桐树被骄阳晒得叶片发蔫,知了在树冠深处声嘶力竭地叫着,那种持续不断的高频嘶鸣像是空气本身在振动。秦铭在这一天向中枢决议会正式提交了赋分制法定化草案的审议版本。

        这份草案从最初的法工委调研提纲开始,经历了数不清多少轮的部际协调、专家论证、条款修改和措辞推敲,最终装订成一本蓝色封面的正式文件。封面上印着“赋分制法定化草案(审议稿)”的字样,下方标注着“法务工作委员会起草”和提交日期。赵豫章在当天下午收到这份草案时,正在办公室里批阅几份日常公文。他把公文推到一边,翻开草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窗外长安街上,梧桐树叶在午后的热浪中微微颤动。

        他看完之后,拿起钢笔在草案封面上批了一行字:“请中枢决议会各位成员审阅。列下次季度评估正式表决议程。”字体工整,力度均匀,每一个字都压在纸面上。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犹豫,是确认。这个草案从赋分制作为临时性行政干预出台的那天起,走过了一条漫长而复杂的制度化路径。他记得韩世清在中枢决议会上第一次提出临界阈值时,会议室里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现在这个阈值被写进了法律草案的核心条款,即将在中枢决议会上接受正式表决。

        韩世清在同一天下午收到了这份草案的副本。秘书把文件送进来时,他正在批阅几份日常公文。他接过文件,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蓝色封面,烫金字体,和他多年前在科学院数学所出租屋里推演临界阈值公式时用的那本笔记本是同一个蓝色。他把草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在几个关键条款旁边用铅笔批了几条意见,然后合上,放在桌角那摞待归档文件的最上面。窗外长安街上,知了还在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同日,卫健委官网正式发布了《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排异评估标准(修订版)》。这是自条例施行以来,排异评估标准经历的最全面的一次修订——修订工作历经了调研、听证、征求意见、修改等多个阶段,而推动这一进程的动力之一,是无数个像苏瑾一样持续提交建议、逐条标注草案、在每次公示期间都不沉默的普通家长。

        苏瑾在电脑前逐条了正式版的全文。在“排异反应评估指标”部分,她关于睡眠中断频率记录周期的建议最终被定为每两周一次——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中从每月一次缩短到每两周一次的建议被正式版完整保留。在“持续性亚临床症状评估参考条目”中,她女儿排异日志中那些被逐日标注的数据——手指不自主动作、触觉异常、注意力碎片化——被转化为正式条款中的量化评估标准。在“企业数据披露要求”部分,她关于“摘要公开”必须包含最低统计条目的建议被采纳,“摘要”一词在正式版的释义中被明确列出了应包含的具体指标清单。在“患者主观症状反馈通道”部分,“鼓励企业建立定期回访制度”的表述虽然仍停留在“鼓励”而非“要求”的层面,但“定期回访”这个词从无到有被写进了国家正式标准。

        苏瑾把正式版从头到尾逐页截屏,保存进那个叫“待处理”的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很多文件——她最初的建议书草稿、历次修改版本、听证会发言稿、彭处长的历次回复邮件、以及那份她反复修改了好几年的排异日志数据汇总。她在文件夹名称旁边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两个字——“阶段”。这不是终点,但确实是一个阶段性的标志。

        同一天下午,信息安全中心正式批复了神经接口安全信息共享平台的建设方案,并将星核科技作为首批技术支撑单位列入方案附件。批文通过机要通道发送到工信部和星核科技安全部门。孟总在十二层开放办公区当众宣布了这一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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