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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酷热 (2 / 4)
        “这四个词你是同一个人讲出来——他从前三个掉进第四个——掉不过去。前面三个是系统有的——最后一个是系统没有的。但一个人——是四个都需要——只给前三个——他不完整。“

        这位副教授在陈岚说话时低下头——没有遮眼睛。他的左手从布袋底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台已经停产多年的白色标签机——热敏标签打印的那种——塑料外壳的接合缝处被浅色胶带补了一道纵线——不是新的——胶带的边缘因为反复受热已卷了灰尘。他请陈岚用在座所有的词——不管够不够——给“退出评估权“印一枚——他在标签机盘上已排了版面——字的间距是手动调过——字符每按下多拖一拖档——印刷色带是老式——纯黑——无灰阶。

        陈岚接了标签机——他不是让陈岚全印对他——他让陈岚在她理解的范畴里印一个事物——互助会的笔记本内页——不是外部正式文件。标签机打的字体是等宽的——字的笔画锐利。

        标签内容是——“退出评估权——留存待填——不可删除——暂时以不可追踪者暂代——酷热——互助会——。“

        他把标签贴在了自己的布包内侧——靠近提手的位置——不是展示——是在这儿有——能摸到。

        他把自己的历史学者身份第一次这样描述——

        “历史可以分为——你在被记录时在场——和你被记录时不在场这两种。隋唐的均田制账册上很多户籍的'受田'数不是受灾变少——只是后面重新登记收田时没人——人已死——地仍旧登记——不删。之后的人查赈——这批户拖高了本区域平均值——活着的领不到应领的——死的拖了活的。这就是飞升积分——我被记录——我不在场——我的分值在平均值里——我在——拖累——但我无法被删除——无法退——就是我的分在系统里占一个位置——这个位置曾经被纳入效能分配——它不可以被申请移除——我不是一个数字——但从数据的事后效应看——我已经在扮演'死人拖活人'——就差最后一声确认——但是退不了。“

        活动室里只有风扇在持续不断地嗡——不是白噪音——是风叶上粘了多年老灰垢导致的动平衡偏移——音质不是稳的——有低沉的基频间隔抖颤——每几秒变换一次频率——频率变化的周期恰好和那圈墙缝透进来的气流同步——外面那点穿过两层砖墙的微小气流足以活动扇叶平衡——改变声调。

        互助会结束后的深夜，方涵在她的办公室里逐条填入护栏第六批跟踪数据。这次录入的不是嵌入风险——是另一个方向——来自多个不同信道的信号同时指向一个尚未有名字的现象。

        她在网络安全中心提供的非法改装地下网络最新搜查数据中提取了关键词“不可追踪植入体““隐形接口““删除效能评分““退出飞升积分“的搜索频次变化曲线。曲线在大暑之后加速上升——和小暑时她观测到的初始趋势相比，斜率明显更大。与此同时——陈岚互助会虽然不在方涵的监控视野内——但互助会的存在本身正在通过非正式的社区网络链扩散——更多普通人通过朋友/邻居/网上匿名帖间接了解到这种“不被追踪“的需求——然后自己在网络上搜索。两条独立信道的曲线在时间轴上逼近——尽管它们之间没有直接的数据连接。

        方涵在日志的“信号定性“一栏里用了比以往都谨慎的措辞——

        “退出评估权——暂用此临时命名——是此批数据可观测到的最高频信号。其来源非单一渠道——非法改装网络的搜索量与社区互助组织的服务需求在时间上高度同步——方向一致。目前的退出评估权在制度上不存在——不仅不存在——其不存在本身是飞升积分底层数据结构的设计前提——飞升积分以'全体植入者默认纳入'为默认假设。该假设在积分的早期设计文档中被写为'全覆盖原则'——目的是防止低分者通过拒绝参与来人为拉高登记群体的平均分数。'全覆盖'是统计意义上的设计需要——但它在保护统计数据完整性的同时——取消了一个人对'不被纳入'的原初权利。

        “此信号尚未构成安全风险事件——但其增长方向如果不受任何制度回应——将加速向非法改装市场与地下互助网络这两端同时外溢。非法改装市场提供的是技术手段——地下互助网络提供的是道德合法性——两者的合力将在没有正式制度的地方自动生成一套影子退出体系——这个体系不受护栏约束——因为它不在系统中——不受法律保护——因为它不被承认——不受任何伦理审查——因为审查只对合法行为有效。

        “护栏目前的三条基本原则——不交叉、不可逆、可撤回——中，'可撤回'在现行制度中仅被解释为'可撤回已接入第三方系统的数据共享授权'，不包含'可撤回本人在系统中的全部效能历史数据'。如果将护栏理解为保护个人免受效能评估非自愿后果的制度框架，则退出评估权是护栏逻辑在概念上的第四项——不是三条之外新加一条——是让'可撤回'从共享层延伸到存在层。“

        她把这段写完。然后给韩世清发了一条加密消息——“世清，今晚的日志加上这几行后，我会一并发秦铭——第四项我不命名——我沿用'退出评估权'——这个名字不是法律——是观察。“她用键盘打完——她的钢笔还搁在日志的边缘没有干。她在日志底部加了给秦铭的目视提醒——“秦铭——需求现在不具组织化——但搜索量和互助会人数都在推动同一方向——如果公约国内法兼容性评估目前还在处理'非中立性效能标准'——请确认'自由退出'在法理上是否属于公约第二十一条延伸可覆盖范围。公约文本本身似未明列退出——但'不得作为唯一依据'——如果在法理中被解释为'个人有权拒绝被纳入唯一依据的评估体系'——则退出权即是公约隐含的个体保留权。“

        她把全部日志文件加密发送后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酷热的夜风几乎不存在——空气是静止的。长安街上竖排的银杏在路灯下每一片叶子表面的蜡质白膜都在微微反光——不是亮——是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的雾样——像一片片被固定在枝头的热霾。小风在黑暗里完全看不见——不反光——无蜡——只是斜着站在树洞里——蒸腾夜温尽数沉降回了叶内。一切热到停止了主动。只有菌丝在看不见的地方还在把深处的一点水分极其缓慢地均向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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