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潮汐 (5 / 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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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潮汐 (5 / 6)
        赋分制大概就是这样一盏灯。它不是用来和日月比亮度的,它只是为了证明——在技术效率的日月照耀之下,还有人不愿意放弃这一点微弱的光。因为那光不是为照亮远方,是为照亮脚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句话——“赋分制是爝火。不是要和日月比亮度,只是要在技术浪潮的轰鸣声中,守住一个最安静的判断:不是所有能做的事都应该做,不是所有追赶都值得不惜代价。这是爝火的尊严——不是因为它亮,是因为它还在。”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叶在初夏的风里翻动着银绿色的光。他把速效救心丸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今天不需要。但他知道明天大概会需要——明天要开部际协调会,讨论非侵入式设备分类管理细则的最后几项争议条款。他把药瓶放回抽屉,翻开明天的会议材料。

        玛丽亚·冯·舍勒在布鲁塞尔的办公室里度过了春末的最后一个周末。窗外下着细雨,五十周年纪念公园的草坪在雨幕中呈现出一种饱和度极低的灰绿色,凯旋门的拱顶被雨雾笼罩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办公室在欧盟总部大楼的十几层,窗台上摆着一盆从柏林家里带来的万年青,叶片上沾着刚才开窗透气时飘进来的几滴雨水。

        欧盟神经权利多边化框架公约将于下月在布鲁塞尔进行最终表决。公约秘书处已经将表决前的最后一轮技术咨询意见汇编成册,第二十一条实施细则的草案也已附在公约文本后面。她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公约草案的最终版本,右边是她和张薇在上周那次线上交流的会议纪要。她翻开会议纪要,张薇在交流中向她详细阐述了奥姆尼伦理框架中“安全观察期刚性条款”的数据来源和论证过程,也介绍了她在新加坡推动的非侵入式语言辅助接口项目。张薇还特别提到,在合众国,有一个被称作“赋分制”的系统——它没有出现在任何国际公约的参考文献里,但它正在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扎实的方式(登记、评估、季度报告)守着一道不被大多数国家承认的底线。

        玛丽亚·冯把会议纪要合上,拿起笔在公约草案第二十一条实施细则的“安全观察期长度参考依据”一栏旁边写了一行脚注——“参考案例:合众国赋分制系统在青少年侵入式接口监管领域的实践经验。另:奥姆尼新加坡实验室伦理框架中的安全观察期刚性条款可作为工业界自我约束与立法良性互动的典型案例。”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雨还在下,细雨打在玻璃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一直以来都在批评合众国的义体化模式——用欧盟的伦理框架去衡量他们的“情感完整性指数”,用布鲁塞尔的术语去诊断别人的困境。但她自己也是这个诊断结构的一部分。她把那些活着的痛苦变成论文里的数据,把具体的人——那个敲枕头的工程师、那个在凌晨四点醒来的女孩、那个在排异评估中心走廊里排队的父亲——变成案例研究里的编号和统计表格。她的伦理批判,在结构上和奥姆尼的效能报告有没有本质区别?都在把人变成可管理的对象。区别只在于她用词更温和——她说“神经权利”,他们说“效能指标”;她说“人格完整性”,他们说“产品优化空间”——但最终,她和他们分享同一种权力形式:定义别人的痛苦。

        她打开一份新文档,在空白处敲下第一行字:“我用了二十多年批评合众国模式。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我的批评也是一种对象化。”雨声在窗外持续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次,然后继续敲字——“我把活着的痛苦变成论文里的数据,把具体的人变成案例研究里的缩写。我诊断他们,用布鲁塞尔的术语去定义他们的困境——但诊断本身也是一种权力。当我在公约草案里写下‘情感完整性指数’时,我和那些用‘效能指标’衡量人的企业有什么区别?都在把人变成可管理的对象。”她写完之后把文档最小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万年青叶片上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打开文档,在最末补了一句——“但我不能因为诊断的权力也是权力,就放弃诊断。因为沉默也是共谋。”她把这份文档标记为“私人备忘录——不做公开发表”,然后关闭屏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五十周年纪念公园里有人在雨中跑步,跑道上的红色塑胶被雨水浸成了更深的暗红色。凯旋门的拱顶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显出了清晰的轮廓,三面青铜雕像上的雨迹正在慢慢变干。她想起张薇在交流中提到的那套回调数据——那个“走了很久的人”的数据。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回调过程中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他的数据在公约实施细则的脚注里留下了一道极小的痕迹。一道和他画在掌心里的圈一样的痕迹——不太圆,但很清晰。

        她走回办公桌,翻开公约草案的最终版本,在第二十一条实施细则的最后一页补了一条脚注——“本条款中关于‘安全观察期’长度的设定,参考了多项来源,包括来自亚洲的长期随访数据。这些数据的贡献不应因为其来源被匿名化处理而被忘记。”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窗外布鲁塞尔的暮色正在转深,五十周年纪念公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倒映在湿漉漉的跑道上,像一排列队等待检阅的火把。明天还有最后一轮专家咨询会,然后公约将走向最终表决。她不知道表决结果会是什么——到目前为止明确支持的国家占了多数,但任何一票的变动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她把公约草案合上,放进标着“表决准备”的文件夹里,然后关了台灯。今晚能做的都做了。

        春末夏初的一个傍晚,林晚晴收到了丁一宁寄来的包裹。包裹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四角用透明胶带封了好几层,寄件人地址是少年班所在大学的宿舍楼。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份打印装订好的论文和一封手写的短信。论文封面上印着标题——《“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庄子的技术伦理与当代神经接口的自主感困境》——标题下面是课程名称“技术哲学导论”,指导老师的名字,以及丁一宁的学号。她把论文翻开,直接看摘要。

        “本文以《庄子·天地》中汉阴丈人的‘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论断为理论起点,结合当代神经接口技术引发的自主感波动现象,探讨技术对人自我意识的渗透机制。通过分析笔者本人在使用非侵入式神经反馈设备过程中经历的自主感变化——从完全依赖设备到尝试摘除,从摘半天到基本不依赖——本文论证:汉阴丈人所言之‘机心’不是技术的必然产物,而是技术在被使用过程中对人的自我意识边界的渐进式侵蚀。当使用者能够在技术面前保持‘分不清的时候什么都不做’的觉察时,这种侵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遏制。因此,‘机心’的对立面不是‘拒绝技术’,而是在技术使用过程中保持对‘我’与‘它’之间边界觉察的持续能力。笔者将这种能力称为‘自主感觉察’,并将其与庄子‘用心若镜’的认知理想做了比较分析。”

        林晚晴把论文从头到尾逐页读完。丁一宁在论文的案例分析部分详细记录了自己摘表过程中的每一个阶段——从高二那年第一次戴上非侵入式神经反馈手表,到考入少年班后每天完全依赖手表进行长时间专注,到在寒假中第一次尝试摘表,到第三封信里说的“上午不戴,下午如果课业太重就戴上,晚上尽量不戴”,到第五封信里说的“我现在每天大概只戴两三个小时,集中在下午做实验的时候”,到第六封信里说的“我把新表还给父亲”。他把每一个阶段的专注度变化、自主感体验和考试表现都做了量化记录和质性分析,用表格和曲线图清晰地展示了自主感从“被手表替代”到“重新回归自我觉察”的完整过程。表格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自主感自我评估分数”——这是他自己设计的一个简易量表,从零到十分,零分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十分是“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表格上的曲线和另一条曲线几乎重合——那是他回调数据的曲线。先降后升再趋于平稳,中间有一个很长的平台期。她不确定这两条曲线是不是在暗示同一种东西,但她知道这个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学术的方式——把他在过去两年里经历的一切转化为可以被别人理解的论述。

        短信很短,字迹还是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个收笔都微微往上翘。

        “林老师,这篇论文是这学期技术哲学导论课的期末作业。写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您以前在课堂上讲庄子的那段话——‘你来什么,就回应什么;你走什么,就放下什么。’我当时不太懂,但后来摘表的过程中慢慢懂了——我回应那块表的方式就是戴着它,我放下它的方式就是把它还给父亲。这篇论文大概就是我回应的方式。论文里引用了很多庄子的原文,都是您以前上课讲过的。谢谢您。丁一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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