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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册（下）后来 (2 / 4)
        一帆翻开相册，指着在三峡大坝拍的照片说：“这个是我刚来北京，跟着云峰做的第一个项目，评估三峡大坝蓄水后对下游河道的生态影响。带他入行的专家跟我研究生导师也认识，有导师推荐，加上专业对口，所以我有机会参与这么重要的项目。做这个项目，除了进行了多次现场调研之外，还调用了十年的卫星照片和地下水资料，才初步得出评估结论。从那时候开始，我习惯了出差和熬夜，辛苦付出才可能有收获。入了行才知道，在现实工作中，想有理有据地得出结论要做很多基础调研工作的，跟学校学的可不一样呢。但是心里有兴趣，从来没觉得累。”

        翻到在黄山的照片，又说：“这是做黄山景观规划的时候，在西海大峡谷拍的照片。这条登山步道好长啊，我们爬了好几个小时才到山顶。当时，黄山已经建成了三条索道，唯独西边的游览线路完全靠步行。我们模拟了在西线建设索道的视觉效果，发现会破坏黄山的自然美，所以我在讨论会上非常强势地反对新建大体量的索道，希望等将来技术成熟后建设小型缆车或者丛林小火车带游客上山。然而，甲方希望修缆车用以增加上山的便捷路径，好为更多的游客提供服务。为此，我居然在内部讨论会上跟甲方剑拔弩张。最后，甲方采纳了我们的规划建议，不修大索道了。但是后来，甲方的李叔叔却告诉我，之所以采纳，是因为他们在黄山干了半辈子，比我们更深沉地爱着黄山，更想保护好她，而不是因为我的强势坚持。在他眼里，我就是小孩儿，他教会我，人越是强大越是温和，想要做成事情，首先要温和地与人站在一起合作，制定共同的目标，而不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坚持。所以，甲方才是最大的赢家。”

        安海看看一帆，又看看相册。从下午开始，安海听她把从前的经历娓娓道来，便慢慢地把记忆中恣意欢乐的小太阳和眼前温和冷清的一帆重合起来。经历过这些事，人总会长大，热情和冷清，集中在一帆身上竟然丝毫不矛盾。安海不由搂住一帆的肩膀，让她软糯地靠在自己胸前，更真切地感受小太阳的温暖，自己上手去翻看相册。

        翻到安徽某市的照片，一帆指着说：“这个城市不富裕，却很早就有意识做景观规划，特别难得。她跟我们临城特别像，是纯粹跟着采矿行业发展起来的工业城，除了工业，没有历史。我们做规划的时候，市里有大面积的采煤塌陷区，是环境治理的老大难问题，治理需要的资金也超出了城市的承受能力。规划中，我们改变了治理思路，主张变废为宝。缘于工业城市一代人的情怀，我们建议索性利用采空区的地形和工矿遗迹，整理修复成工业花园，打造城市名片，也给这片土地的人留下历史。最后，规划思路受到认可，项目让我赚到了钱，也交到了好朋友。”

        “什么朋友？”安海听得津津有味，一个细节都不想错过。

        “前同事。谁说同事之间没有友谊？一开始，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另有其人，姓连，我们都叫他‘连长’。项目做了快一半的时候，他因为跟着夫人到国外读书，辞职了，不能继续做了，我中途接手，是我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这个项目几番改动、拖了很久，结算报酬是一年多以后了。我把该他得的那部分钱汇给了他，他特别意外，我们成了好朋友，到现在还有联系。对了，当年，这个工业花园的概念太超前了，所以一直搁置着，直到去年才启动规划，还叫我们去参加论证会了呢。虽然老百姓经常对政府发生误解，但是跟他们打交道之后，就能感到他们是想找最好的时机把这个概念做好，感受到他们对家乡的热爱。”

        一帆讲得兴起，又直起身翻着相册，开心地给安海讲着承德、三亚、远安和襄樊的项目，每个项目都颇有成就感，讲的时候，情不自禁灿烂地笑着。

        “一帆，我理解你说的‘情怀’了，能感觉到，这些年，你真是喜欢每一个地方，着迷于这些项目啊。”安海不由感叹。

        “当然啦。做第一个项目的时候，我在老专家身上学会了热爱。只有热爱的事情才能坚持，如果不热爱这份工作，如果不喜欢这个城市，怎么可能想方设法去了解她，并且一心为她去规划好未来。”

        “虽然隔行如隔山，但是我完全能懂你所说的感受。”

        一帆往后翻了几页，指着在赛里木湖边照的照片说：“人生就是这么有趣，当你觉得一帆风顺的时候，总会有挫折跑出来，考验你是不是能坚持下去。那几年，专家很欣赏云峰，对我们很满意，推荐我们做了不少项目，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我跟着有事做，不但学以致用、兴趣十足，还有能力把我妈给我买房子和车的钱还上了。直到2010年，我们接了一个新疆的项目。你看，就这个时候。项目收尾的时候，赶上新疆多发地震，云峰为了员工安全，不想去参加收尾和验收会了，把尾款留给甲方，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我那时太自信了，觉得该得的钱不能放手，瞒着他就去了新疆，虽然没赶上地震，但是因为我没有戈壁滩上高速公路驾驶的经验，在大风天因为车速太快，翻车了。当然，系了安全带，我没什么事，就是吓了一跳，有了心理阴影。从那时起，我就再也不敢开车了，把车钥匙给了云峰，让他帮忙维护和保养。事情就是这样。今天，钥匙到了你手里，看来以后就靠你啦。”一帆笑着看向安海，又伸出双臂挂了上去。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安海心疼又着急地说，忍不住把一帆搂在怀里。

        “还好啦，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嘛。太过顺利就不是人生了，有挫折才够酷，而且，也更加珍惜安稳的生活。你在阿富汗那么多年，难道就容易？每个看上去生活得容易的人，背后都有很多不易的经历吧。我这些经历实在不算什么。”一帆拍拍安海的后背，反过来来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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